OrbisLumen

君子论迹不论心，孰人论心无完人#

张雪峰死后，网络上陆续出现了许多关于他的调侃、梗图与争论。有人认为这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互联网舆论自然发酵的结果。笔者并不想把这种现象简单归结为“善”或“恶”。人死固然应有基本的体面，但公共人物生前参与塑造过的社会风气，并不会随着死亡而自动消失。因此，对张雪峰的讨论，不应停留在沉痛悼念或玩梗讽刺二元对立之中，他已然演变为一种社会符号，我们应当就事论事地反思该符号的背后给予人的反思与教训。

君子论迹不论心，孰人论心无完人。评价一个公共人物，最重要的不是凭主观揣测其内心是否真诚，而是观察其言行及其造成的社会影响。张雪峰当然不是高考焦虑、教育内卷、阶层固化的唯一制造者，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他个人并不公平。但他确实以极高的传播能力，将一种高度功利化、竞争化、结果导向的升学逻辑推向大众视野。在这个意义上，他不是制度问题的源头，却是这种问题最醒目的传播者、放大器和商业化受益者之一。

笔者这里要先明晰个人观点，正因为他是商业化受益者或受益者主体，才会有死后群体的释放与狂欢，笔者对这种现象级问题并不想深究，甚至笔者有时也热衷于玩梗。下面笔者要具体分析现象产生的原因。

张雪峰最有争议的地方，正在于他把复杂的人生选择压缩成了简单粗暴的现实计算：什么专业好就业，什么学校更有性价比，什么选择更容易“上岸”，什么道路更接近所谓成功。这种表达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确实击中了很多普通家庭的痛点。对于缺少信息、资源和社会关系的家庭而言，他提供了一种看似清醒直接的路径。因此，很多人感激他，认为他说出了残酷现实。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立于时代潮头，他的话一次次被奉为千金圭臬，为何鲜有人在其生前指责其德不配位，但互联网却在他死后肆意狂欢？

然而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当一种话语只强调竞争、筛选、淘汰和收益最大化时，它就不可避免地带有社会达尔文主义色彩。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问题不在于承认竞争存在，而在于把竞争视为唯一合理的秩序，把失败者的处境理解为个人选择或能力不足的结果。

这种观念与当下的内卷化结构互相强化。高考本应是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但在持续加剧的竞争中，它越来越像一场资源、信息和心理承受能力的综合比拼。志愿填报服务本质上并不只是“帮助选择学校专业”，它还在客观上制造并贩卖焦虑：如果你不懂规则，你就会吃亏；如果你不购买信息，你就可能被淘汰；如果你不提前规划，你的人生就会失败。于是，教育焦虑被包装成“理性选择”，阶层焦虑被包装成“信息差”，而商业服务则在这种焦虑中获得了合法性。

所以笔者认为，张本质上并不是老师，值得指出，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他以老师的形象名声大噪，却以商人的嘴脸收割中产，鄙视所有他所认为的低价值人群，他配得上这个下场，历史也自有功过。

更值得警惕的是个人崇拜的形成。张雪峰的受众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把他视为“人间清醒”“寒门救星”“普通家庭的指路人”。这种感情可以理解，但一旦走向神化，就会遮蔽更深层的问题。一个人再有经验，也不可能经历过所有人生，体验所有价值评判标准。把复杂的结构性困境寄托在一个“懂行的人”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心理转移。它让人们误以为，只要找到一个足够强势、足够敢说、足够现实的导师，就能解决教育不公与阶层焦虑。

个人崇拜还会带来另一个后果：拒绝多元化价值。张式话语最大的局限，是它往往以“现实”为名，压低甚至嘲讽那些不直接通向高薪就业的选择。文学、历史、哲学、艺术、基础学科、公共服务等道路，常常被放在“没前途”“不赚钱”“不适合普通人”的框架中讨论。

这也是笔者反感某些“感恩戴德式”评价的原因。张雪峰当然帮助过一部分人，也可能让一些家庭少走弯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应该被捧成神仙、救星或绝对正确的权威。公共人物一旦被神化，批评就会被视为冒犯，质疑就会被视为不知感恩。

久而久之，讨论不再围绕事实与逻辑展开，而变成了立场表忠：你支持他，就是清醒现实；你批评他，就是天真幼稚。这种氛围本身就是反智的。

因此，张雪峰去世后网络上的玩梗，并不完全只是低俗狂欢。它也可以被看作一种群体无意识的释放：许多人并非单纯针对一个逝者，而是在借这个符号表达对教育焦虑、功利主义、阶层竞争和成功学话语的不满。死亡可以终止一个人的生命，却不能终止他作为公共符号所承载的问题。

说到底，张雪峰现象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时代的问题。这个时代太崇拜赢家，太迷信效率，把教育变成投资，把孩子变成项目。张雪峰只是把这种逻辑说得更直接、更尖锐、更商业化。我们真正应该反思的，不是为什么有人喜欢他或讨厌他，而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需要他，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只有这种残酷现实主义才是清醒，为什么一个社会会让年轻人在十八岁时就被迫以就业率和薪资回报来定义自己的人生。

所以，笔者并不主张对张雪峰进行道德审判，也不认为他应承担全部时代责任，相反，笔者认为如今的舆论场才是最真实的个人价值乃至符号问题的写照。功过无需多言，自有后人评价。